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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西雅阁米酒
方块字
到丽江不去虎跳峡遗憾，去虎跳峡不走驴道也遗憾，走驴道不宿纳西雅阁虽未必就遗憾，但若住宿在纳西雅阁而没有喝上主人酿制的米酒，却又堪遗憾了也。
我们四个北京游客搭帮，一大早从丽江包车去金沙江虎跳峡，路上费了些掉头换车之类的周折，中午才到虎跳峡收费卡“桥头”。吃过午饭，从这里沿公路绕山走了一个大弧形，途径“长江第一漂”下水点纪念碑，进入金沙江在虎跳峡峡谷的出口段，找到当地人在草绘的导游图上标作“学校”的地方，高路路口就在这里。这时已是下午两点钟了。
“高路”是相对山脚公路而言的高山羊肠小道，在当地也叫“驴道”，是一条闻名的“旅道”。走上去后发现，还真不愧是一条国际旅道，沿途总能看到岩石上用红黄油漆歪七扭八涂写的“土著”英文路标，连山中的客栈也有习惯以英文称谓作HALFWAY（好夫喂）和TINA’S（踢那死）的，感觉象在异国的大山里。可见这高路——驴道——旅道并不乏与国际接轨的时尚品位。
初上驴道时的上行过程是最累的，要在炙人的阳光下适应海拔两千多米的登山运动，没练过，自然不免喘到疲软，更况我此行背着三十几斤重的野营装备，搞的心脏和双腿一度有不堪负荷的感觉。早听说前方海拔两千七左右的山上还有一段叫28道拐的必经路段，弯多路陡，最是艰难，因此不免揣度自己到达那里时会是怎样一种腿如灌铅般龟行的疲态。
挺过了上行路段的疲劳期，沿驴道在一个水平高度上上下下蜿蜒曲折地又行进了大约两个多小时，我进入一个山村。看看已是日落时光，又不见了前方同伴的身影，正迟疑间，路边土丘上一丛毛竹暗影中忽然冒出嗡声嗡气的招呼声：“进来吧，都在这里呐”。我循声望去，确认那个高挑的小伙子是在冲我说话，便问他，“见我们的人了吗？”
“在这里面等你呢。从这边上来吧。”他说着作手势引导我走进他家院子。
“这里是客栈？”我问。
“恩。”
“叫什么客栈？”
“纳西雅阁。”
“纳西雅阁，”我小声重复着，心想：是个挺美的名字。这里当然是个纳西族村落。
院子里面比较整洁，一排偏房门廊的平台上坐着一对老外在嗑瓜子。我把登山包就近撂在这个门廊平台上，这对老外有礼貌地起身给我誊出这块儿款待来客的场所。我的同伴们也迎出来，彼此说了些感慨的话。
“坐这歇着，喝点茶水吧。” 小伙子的母亲热情地迎上来，示意我坐到矮桌旁的条凳上，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这位大山里的纳西族妇人看上去挺利落，年轻时应是窈窕淑女那种。
喝茶闲聊工夫，发现客栈里除我们几位北京客，还有先已入住的三对白种外籍夫妇。同伴中的外企白领阿珠告诉我，两对五十岁左右的夫妇，一对是美国人，一对是加拿大人，另一对年轻夫妇是法国人。他们也是在这里碰到一起的。擅英语口语的阿珠自然成了他们与我们及主人之间的临时翻译。美国爷们不爱喝茶，要喝可口可乐，阿珠翻译给女主人，客栈厨房的冰箱里居然也备的有货。
店主是个在客人面前总欠着身姿应酬并调度着各项事物的中年汉子。透过刻在他面庞上的沧桑和显然过早斑白的头发，猜他的实际年龄大约四十五岁上下。对我的到来，他满脸堆笑地寒暄了几句，忙过什么事后又转过来要给我的茶杯里加热水。
“谢谢！坐这儿吸根烟吧。”我递上一颗“中南海”。
“嗨呦！好！好！”他略一躬身接过香烟，习惯性地在手上捋了两下，然后叼在嘴上，凑近我举上前的打火机，点着烟，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纳西雅阁’的名字取得很舒服，美！”在人家屋檐下，那能不美意奉承几句，再说我也是此言不虚。
他笑的很灿烂，看不出有曲意迎逢我的意思，反倒显出年轻小伙子般的几分得色。
“取这个名字也不容易，想了好多，也请教过别人。哎呀，比给儿子取名字还难。”他说。
“能取得好，就值钱！”我语焉夸张地直捣核心。
“那是。”他笑出了声，频频点着头。
“你的‘雅阁’盖得也很漂亮。还很新嘛。”我作出欣赏他家那幢用于接待游客的正房木楼的样子。
“前年11月盖成的。”他说。
“全是木结构？”我琢磨着云南大山里的纳西族农人的造屋传统和技巧。
“恩。”
“木墙木地板？”
“恩。”
“泥瓦匠的活就是做地基平台，这个我也能对付。”
他见我话语随便，一副见面熟的样子，也以玩笑的口气对我说：“你！？没问题！”
“有多少间客房？”
“上下两层，各有大小4间客房，就说有20个床位吧。客人最多时一下住进30多人，也是从你们北京来的，都是些大学生，去年秋季来的。有些没床位的，就搭地铺，地方有的是……”他比画着，示意着，大约记起了当时的情景，显得眉飞色舞。
初到时，我以为他是个木纳恭谨的山里汉子，其实只是一种表面印象，大山里的人也有使唤舌头利索的。
“在这个偏僻的地方能有红火的接待生意做，是托这大山大江的福啊！”我说。
“改革开放好，要不然那敢想啊。”
“瞧人家这政治觉悟！”我心说，嘴巴里却蹦出俩字：“发了？”
“不瞒你说，我还欠着一万多元的债没还清呢！就是为建这座楼借的钱。”他的语气和神情尤其在“一万多元的债”这几个字上显得殊为郑重，流露出一个普通山民的心理重荷。
“呃？！”
话扯到这儿大约有点闷，他随即欠身立起，有点歉意地微笑着说：“您歇着，吃瓜子。要洗澡，在楼角拐过去的小屋里。我要去给骡子喂些草。”他走下台阶，穿过宽敞的院子，朝既象库房又做马厩的黑乎乎的老屋走去。那边，他的大儿子刚把牵进来的骡子栓好。
望着眼前这幢只做了局部草草漆饰的两层木楼，虽然打造工艺有嫌粗糙，却活脱是个偏远穷乡山民的富丽梦境，可以体味到主人寄望于未来的单纯心愿，也不难体察新的生活形态已经并将不断带给这大山里的纳西人家的变化。
冲过淋浴，饱餐一顿纯粹绿色概念的纳西人家饭菜，我又跑到设在淋浴间屋顶的观景台，倚在躺椅上用望远镜看远方高耸的玉龙雪峰，也察看村外不远的山上那处叫做28道拐的陡峭山路，想象真实体验这两种不同境况时的身心感觉和揣度这大山蕴涵的语言。
我喜欢这种内心与大自然的对话。我能够赋予这雄山大势自然景观的，仅限于一己之小小生命体的狭隘感受。也许正因为如此，这小小生命体偶一攫取到壮阔自然景致的回馈，便生出大快活来，甚而有种莫名的骄矜。其实这都是与自然生疏的过，产生于都市人文明生活中的缺憾。而追寻或者填补这一缺憾的旅游活动，某种意义上也是对狭隘生命体验的解放，以此换取比较足到的个体阅历补充，自愉自足。即便是倚在这张破躺椅上的特定情境感受，也令我觉到浸淫于闲情逸趣的满足。于是就这样任清爽的晚风飘摇着游思走神的魂灵，直到夜色深浓。
有些凉了，我走下观景台，似乎已等了一阵子的男主人赶紧迎过来，笑眯眯地邀请我去尝尝他酿制的米酒。有这等美事，我顿时来了情绪，随他坐到屋廊下的小桌旁。
看着他郑重其事地将大可乐瓶里的酒斟满两只小碗，我心想，他可能常这样招待各色过客，有耳听八方的喜好。而今天留宿的客人中唯我是可以邀酒的爷们儿，其他人不是老外就是女同胞，我因此成了客中独尊者，大可爽性而为。
高原的星月尤其明亮，整个庭院笼罩在清亮的光影中，寂静的山村里不时响起几声狗叫，黑夜使时空的感觉变的模糊了。
“请！”他说。
难得在这般景况中与纳西山民把酒谈天，心里激动着一种别样的兴致，就连双方捧碗敬酒的形式也颇有些许浪漫的情调。
“啊——好酒！”浓浓的米酒醇香浸染唇舌，带着一股柔和的暖意淌下肚去，令我顿有一种扩散周身的舒泰感。“好手艺，用什么米酿的？”我充作在行的问。
“最好的糯米，从集市上用土豆换来的。我每年都要换个百十斤，就做米酒用。我们这山头上的水也特别好，是有点甜的泉水。嘿嘿。”
于是我们从糯米、山泉水、金沙江谈开去，话涉旅游、客栈经营、知名过客、纳西人的生活和服饰等等，且饮且聊，东拉西扯，兴致盎然。后来凑热闹的阿珠在旁听得也不去睡了。
“你现在的日子比以前的地主好过得多了，可以算是后地主阶级了。”我说开了让他费解的话。此时，我已然觉得米酒上了头，有些晕，也有些亢奋。
“那里，我们家戴的是富农帽子。”
“那就是后富农阶级，或现代超富农阶级。”
“提起这个我心里就难过，我们家被戴上富农帽子的时候我还很小，家里东西被分光后，穷不说，还遭尽了人家的欺负，什么苦都吃过，咳！”
“这里的乡亲们的‘阶级觉悟’就那么不折不扣？毛主席他老人家也没把富农划为阶级敌人啊。”
“什么阶级呀，真要讲的话，我小时候是村里最穷的，又该怎么算呢？我父亲受不了，家产分光后没几年就病死了。我八岁那年房子又被一把火烧光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就跟没什么劳动力的爷爷一起生活，能有点吃的东西就不错了。戴着富农帽子的小穷光蛋，遭到别人家孩子的歧视和欺负是常事，得忍着，要不然就是没改造好的坏蛋。哎呀，你没法想象我那时的穷苦，那种生活直到我长到能跟大人出去跑马帮，在外挣回点钱才好转了起来。”
“怪了，在少数欺压多数的年代被多数欺压少数年代取代后，你能混出今天的模样还是钱帮的忙，对吗？”
“这个嘛，好象是——也在理！”他若有所思，继而眼睛放光，边说边与我碰了一下小酒碗。
“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你才能娶到位显然很出众的太太呢？要不然就是她家跟你家一样，也是地主、富农出身罗。”
骤转的话题直戳他的痒痒肉，他忍不住欢情迸溢，笑纹纵横，向一直在不远处蛮开心地听我们聊天的妻子瞟了一眼。
“哪里，他们家是贫雇农。我们小时候是同学，还是同桌。”
“哦嗬！那就有故事了，从哪儿说起呢？来，喝！”我作出酒兴陡增的样子，又与他碰下肚半碗酒。
酒真是好东西，能浸蚀掉男人的心理壁垒，让他在酒性的驱使下一展阳刚的坦白。
“真有意思，叫你爱人也过来听吧。”阿珠说着转头向那边站在月光下仍然系着围裙的女主人招手。
当温婉的女主人笑眯眯地坐到桌边后，我问她：“听过老公描述你们恋爱的故事吗？”
“那有机会！”浮在她脸上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也表达了她对这个话题的兴趣。
“那今晚我们就来重温一下。有一首流行歌曲叫《同桌的你》，你们听过吗？”
“没有。”他说。
“看来你是没有歌中表达的那种人生遗憾。”也不管他是否听明白，我顾自纵声大笑。接着道：“那就从一块橡皮的故事开始吧，把埋藏在心里的怀春往事拿来就就今宵的米酒。”
“是啊，讲讲嘛，让我们也分享分享。”阿珠也帮我敲锣边。
“说起来也真巧，我们以前的小学教室就在我家这块房基地上。小学搬迁新址后，村里要卖这块地，我借了些钱买下了。”他说罢与妻子一同比画着回忆了一番教室的具体方位。
“那你们应该不难指出你们同桌的位置。这可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事。”我说。
他们于是又比画着回忆了一番他俩当年课桌的地点，巧的是他们一致认同当院的那一块儿地方正长着一棵小果树。
“那棵小树是定情的标志还是结缘的纪念？”我问。
“现在看应该是缘分的纪念吧。定情吗，是后来的事。”他显然为今晚涉及的这个话题激动着，思绪追朔到几十年前。“上小学的时候，我穷的买不起铅笔和橡皮搽什么的，同学中只有她不嫌弃我，经常借给我用。我有时为了干活不能上课，她还会帮我讲讲，同桌嘛，我就觉得她人心眼可好，最信任她。”
“不止是同桌这一点吧。看得出，你小时候虽然破衣烂衫的，也是个小帅哥坯子，再穷得弄出点忧郁来，更招小女生同情，我看你人也挺聪明老实的，那还不多惹出几分怜惜呀。”我调侃道。
大家都笑出声来。米酒在不经意间已喝去大半。月色依旧那么清亮。
“这么说的话，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父亲那时是生产队长，家里生活比我好得多，她到是真同情我，有时也从家里带给我吃的东西，所以我也很感激她呢。”
“瞧瞧！同村、同学、同桌加上同情，就这么着开始了早恋！”我继续揶揄道。
他和妻子不置可否但却是会心地笑着，此刻在他们脑子里一定涌现出他们当年两小无猜的共同往事。
“后来呢？故事还没完呢。”阿珠犹有兴致。
“先别沉湎往事，喝！”我举杯邀酒。“接下来到什么时候，你们以怎样的方式就两心相许，私定终身了呢？”
“是呀，说说吧。多值得回忆的事！”为了能听完他们的故事，阿珠已显出情急心态。
他喝下一口酒，用一只粗壮的大手胡撸胡撸脸，说：“我们十七八的时候，她送我一双鞋。”
“什么档次的鞋”我故意这样问。
“草鞋。”
“草鞋！心疼你跑马帮？不至于吧！？”我有些不解。
“是啊。” 阿珠也纳闷。
“我们纳西族女孩子赠送亲手编制的草鞋，就表示相好。”
“哦——我明白了，草鞋做定情信物。”说着，我仰脸看见天上的星星在挤眼。
“是这样！挺朴实的情节呃。” 阿珠由衷感言。
“我看你太太也是村子里的佳人了，少不了追求者，能相中同桌的不幸的你，也是悠悠此情，必当千般珍重吧。那双草鞋信物还珍藏着吗？”我探问。
“那么多年了……后来……”他嗫嚅着。
“可惜……”我欲言又止。
“还挺浪漫的。”阿珠出言救场。
“再接下来就顺乎自然了，两儿一女，和美家庭。我看你们的两个儿子长的很精神，随你们两口子。”我跳换了话题。
“谢谢！”
“怎么没见你们女儿？”我说。
“我看了照片，挺漂亮的。”阿珠对我说。
“我女儿可活泼，每次来了爱说话的客人，她都非要领人家到后面山上去看泉水塘。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周围都是竹子和树林，还有一些铁树，环境很美。她今天去了亲戚家，家里就静了不少。她要是在啊，肯定喜欢跟你们聊，肯定要拉你们到后山去。那是她的风水宝地。”
看他讲起爱女时浮动在面庞上的那份不无夸耀与温情的父爱，似乎能窥见这个久历风霜的纳西汉子柔情所系的港湾，同时也由中折射出一个可爱任性的山村少女的形象。
在他讲的时候，他的妻子一直在抿着嘴笑。这个山里妇人的表情，由打我进到纳西雅阁就一直是这样的质朴单纯，象这里的空气一样清爽。
“我女儿一直缠着我要把后山泉水塘那里的环境好好搞一搞，再种些花草树木，还要做木头桌椅和凉亭什么的，以后游客去的多了，她又怕弄脏了水，还要我给水塘砌上围子。那是我们全村的饮用水源，要保护好。
下次你们再到这里来，一定上去看看，你们肯定会喜欢那里的山水园林环境，自然，清净，很舒服的。”
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米酒香醇一般的美好规划，但我却不知道能否再次光顾这里，重温这星月明灿的夜。
米酒已喝干，醉意悠且长。
2002．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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