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水,七个世纪的古城。
想象里,我赋予了其藏而不露的闺秀气质。我以为,那就是建水。然而,真正走过建水,才知道自己错了。建水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样,是繁华落寞后小巷幽深处仍见芳华的大家闺秀。
建水的标志性建筑是那座古城楼,名“朝阳门”,形若天安门城楼,建成时间较之却早了几百年。建水之朱家花园,略有可看之处;文笔塔等其它地方,零星古迹,不足以激起造访的欲望。倒是文庙,却是一处清静悠闲的好去处,建水本是有名的礼乐之邦,孔子门下,松竹陋春之下,早晚都是一片书声朗朗,更难得里面偌大一片荷塘,于闹市间凭白得了这风生水起,着实叫人喜欢。
建水,唯有双龙桥,是我独喜的。荒郊野外的地界,寻常游人极少寻了去,不过一座石砌
拱桥,延绵数百米,桥上两座古旧桥楼,青石横木间记载岁月沧桑罢了。去时,坐了破烂公交车到郊区,又穿过一条长长的乡间菜市集贸易街,和一段黄土飞扬的村道,炽热阳光下,时有载货物的卡车和拖拉机突突开过,扬起漫天黄尘,这并不是个愉快的过程。
然而,当我看到夕阳下的双龙桥时,它在田野和乡村的夹杂中,安然寂立,有亘古的巍然。桥不宽,我坐在高大的石砌桥栏上,看偶尔经过的轰轰作响的摩托车,以及哐铛哐铛作响的自行车,和一些提着篮子的老人以及无所事事的少年。
极目远眺,村廓有炊烟,远处有人家,卡车仍然在桥那边的土路上奔走,唯我脚下,河水早已干涸,原先冲击形成的河道正逐渐失去它的形迹,而渐被田野菜畦所淹没。
细细抚摸每块光溜溜的石板,发现上面并无灰尘;我在桥楼的阴影里独坐,唱一首无人所知的歌;我在显得高大空旷的桥楼下看每根柱子和代表技术精湛的拱梁,以及那些记载建桥功德的石碑:桥楼老了,通往二层的楼梯被木门用铁锁锁了,锁生了锈,已很久没有开过的痕迹。桥楼下静坐,阳光无法探到的地方,沉重阴影覆倾,两头通透的风涌进来,打个旋,又穿出去。谁来过?谁坐过?谁记得?谁知道?
我走的时候,夕阳正如血,回头看时,那座长若游龙惊虹的桥,在一片血色的光影里,巍峨泱然。
其实建水之气质,更如小家碧玉,没有深藏于宫阙之后的雍容,也无重楼深院的矜持,有的只是清水洗出似的朴素和虔诚的礼乐教化。且看建水的寻常小巷,少官郡多民居,门脸总是飞檐斗拱,班驳围墙,内里高树隐约,屋脊挑起,却又不是大派的作风,一任的是些寻常居家味道,透着几许隐逸,如同通海的那些门口坐着缠足蓝衫老妪的高墙院落,是百年生活底色的延续和风雨残留,在这个日益喧嚣烦燥的城市中固守出的最后一片静土。
那小巷中一转,不经意就能发现著名的两眼井、三眼井和四眼井,它立于四方小巷的通达交汇之处,青石砌就的井台上,道道勒口,深达寸许。地上的青石板亦见班驳,还有什么东西,能比石头记载的岁月更悠久古老,还有何种岁月的伤痕,如建水这些井眼般,记载的如此清晰?淘米、洗菜、挑水,如今的建水人,一样的守着井生息,守着沧桑岁月,守着彼此的生死。探身下望,水意浸寒肌肤,想起小时候喜欢伏在村后的那口古井旁,把脸往井沿下探,然后鼓足了气大大声响,声音在水井中轰然回响,经久不息,宛若宿命回音。
入夜的建水,黑如墨染。那夜,寻了去朝阳楼上的茶馆听“建水小调”,古香古色的茶馆中间,靠墙搭了小小戏台,请了演奏的师傅,几个侍应生原就穿了大红长裙,台上一站就当了歌舞演员,从二胡、古他到丝竹小调,民歌俚语地方曲艺也算节目丰富,一盘瓜子一杯清茶可谓建水晚间的最好去处,唯一可惜,歌舞表演单调了些。
歌舞散罢,夜也阑删,走在街灯零落的大街上,方才惊觉,建水之夜虽有灯火,那夜却仍黑得浸墨一般,仿佛一眨间一切都将隐入无边黑暗里去。一点不似其它城市,夜晚亦同白昼,想是较少霓虹灯影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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