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挟着雨从伞下钻进来,恣意地扑打在身上,来时的暑热已消失得无踪影,身着夏装的我如枝头的树叶瑟缩着。然而,当我站在巨树绵延,拥绿滴翠的翠云廊前时,便即刻忘记了雨湿风寒。
翠云廊不是一般的园林走廊,它是与川东山水一体的大自然的绿色通道,分布在以剑阁为中心的东西南三面的古驿道旁,“三百长程十万树”,规模够大了,而多为秦汉以来种植的行道树,资格也够老了。要揽尽这样广大的风光,不是行旅匆匆者可办到的,我们便选中位于川陕公路边的大柏树湾一段。
那是我从未见识过的一种壮美。一大片高大苍劲的古柏挺立在眼前,长廊浓荫,一望无边,天地间的景物都成了它的陪衬。步入廊中石板路,两边的古树犹如一群阅尽历史风云的巨人,携手相对,从容靜立,等待着后人的问询和品读。看那树,粗壮突兀,凌空横斜,霜皮老干,青枝绿叶,每一株都让人流连。那“阿斗柏”,树干已成空腔,像一座能避风遮雨的小亭,而其青翠的枝叶却意味着它的根须已蛛网般扎进地表;那“帅大树”,如同一座伞状建筑物,主干的直径就有两米,足得六、七人才能合围,比它所倚靠的山岩还要威武;那被称为国之珍宝的“剑阁柏木”,主干浑圆而无枝杈,如天梯般直薄云霄,在林中独树一帜,据说此树是古代濒临绝种的植物,也是翠云廊仅有的一株。就这样走走停停,奇木异树,目不暇接。幽深的长廊中,雨水在枝叶上重新组合,然后大颗滴打在伞上,犹如历史隧道沉闷的回音,而树隙间沙沙的雨声,又像一直等候我们的远年的守林人冥冥中的低诉。我完全沉浸在树荫与雨水网织的空间里,尘世的喧嚣被这天然的屏障阻隔,只有雨声过滤着无边的静谧。
走出古道,去登廊后的大山,风雨更显急迫,石阶上已汇出道道小溪,浑浊的泥土沿阶而下,路边的花草静默地冷艳着。撑着东飘西摆的伞,顶风冒雨,上到望楼,门却关着,虽没登楼,但山下的景色依然尽收眼底,小镇翠环碧绕,川陕公路蜿蜒伸展,雨雾中的翠云廊似长龙跨沟越壑盘旋于山岭间,联接的树冠又如浓云漫延天边,我这才真切地体味出清代剑州知州乔钵在其诗中将其称为“翠云廊”的缘故,妙在这“翠云”二字,无论从上下、里外都能感受到。
翠云廊实在是人类保护和美化自然的奇迹,资料载,秦至明,翠云廊行道树共经过七个朝代的七次补植,千百年来,在多少人的苦心保护下,损损补补,至今尚存活8000多株,才使得我们今天能享受这样壮观的古迹胜景。稍觉遗憾的是,在廊中见到许多树干上挂着铜牌,标示着树名、树龄以及认养人的姓名等,这多少破坏了翠云廊的古朴和庄重,一时间,似乎被我目为历史巨人的古树变成了无依靠的孤儿,但细想来,这也许是更具体更可靠的保护办法,在我们这人口比古代多无数倍的国土上,翠云廊这样裸露在天地间的宝物面临着比过去大得多的威胁,为了它不致消亡,损失一点美感也是无奈之举吧。
离开的时候,雨还在下,“休称蜀道难,错莫剑门路。”我一路都在想着乔钵的话,希望有一天再来时,是一个炎阳高照的暑日,我能从从容容体验翠云廊的另一种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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