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西街人出奇的多,poco组织的外拍活动带来了几位美女模特,还有大堆拿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再加上旁观的游客们,把整条西街挤得满满的。
这是我第六次到阳朔了,唯一不同的,这次是公派出差,一切免费。我以导游的身份带着两位同事从西街头走到西街尾,给他们介绍哪家餐厅的比萨饼最地道、哪家酒吧最具风情、哪家旅馆最有特色。但好象这些都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因为他们不喜欢吃西餐,也没有夜生活,更从不住宿低于四星的酒店。他们又怎么能体会游荡在西街的乐趣?
“我要去喝咖啡,你去不去?”同事一脸的不耐烦,我求之不得她说不去。
“喝什么咖啡,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我抬头望望天,太阳在头顶,下午茶时间我还嫌早,什么时候才到晚上睡觉啊?不管了,丢下她,我走进了明园。
选了靠店里的一个两人座位,面向门口坐着,把几天前没看完的书翻出来继续,点一杯拿铁和一件蓝莓蛋糕,啊!我惬意的下午啊。
这么悠闲着,不知道坐了多久,身边经过一拨又一拨客人。
不经意间邻桌的一个男士站起身,转过来问我:“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没有。”我只抬了一下眼皮,我想他可能要那张椅子放行李,我瞄到他们是三男一女,身边都是大包包。
他居然坐下来了。
我也不在意,坐就坐吧,反正我可以照样看我的书。
“一个人吗?”嗯?这句话是问我的?
“是。”我很客气的回答。
“来旅游?”第二句来了。
“是。”
“在看书?”
“是。”
第三个“是”一出口,彼此都笑了。这不废话吗?我可以肯定他是来搭讪的。
我开始打量对方。清瘦的一个男子,戴着黑框眼镜,下巴留须。搞艺术的。我心里想。在阳朔,再古怪的装扮都不稀奇,所以我也扎着头巾。
啊!想到自己,今天没化妆呀,还一脸的疲惫,老天!你既然安排了帅锅来搭讪,就该早通知呀!让我也好批荡一下,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嘛。
再一想,嗯?今天满西街都是美女,偶何等荣幸啊,躲在角落里都被帅锅发现了,心里不禁飘飘然。
还在神游那当儿,帅锅发话了:“你在读书还是在工作?”
呵呵,“我工龄十年了。”都不知道该高兴好还是悲哀好,我的样子还象个学生吗?继续飘飘。可是现实终归是现实呀,又戚戚。
“我也十年了。”帅锅说着这话身子往后靠,一副志得满满的样子。唉,男人和女人到底不同。
“有个恭城桃花节,去过吗?”
我笑笑:“没有。”思绪飘到有一年春节在海南岛的尖峰山,那林场的山华李满树的花,而且几乎没有别的游客。我相信恭城的桃花会很漂亮,但混在人堆里的心情绝对不是我想要的。
“那儿挺值得去的,我建议你去一下。”
“嗯。”我不置可否。
“都去了哪些地方玩?”
我又笑。来阳朔很多次,骑自行车、徒步漓江这些累人的事都做过了,该去的地方也去了,现在只想坐坐,看看书。
“你都在哪里吃?”
“红星特快。”
“那哪好吃?”他不屑。
“我知道,但我通常都是一个人或两个人,吃饭很难点菜,所以都去那里啰。”红星特快在网上可是倍受推崇的。
“你泡哪家酒吧?”我心里一突,哪来这么多问题呀?我也是乖乖女一名哦,不过,阳朔的酒吧我也是泡过的,四年前了,第一次到阳朔,也是一个人,也是被一个小年青搭讪,后来去了一家叫“夜猫子”的迪斯科。
“那种地方你都敢去?”帅锅惊讶。
“有当地人带着的。”其实回想起来,那天晚上算疯狂的。
“留个电话吧,晚上一起去泡吧。”我心里再次一突,才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呀。我看了他一眼,深深的。单独旅行过几次,总会遇到各样的人,面前的这一个,镜片背后透出来的,不是狡黠。再说了,要泡妞何必泡我呢?至于酒,好长时间没喝了,竟有点心向往之。于是我掏出手机拨打了他的号码。
“这是我的名字。”他递过来手机,我瞄了一眼。
“哦,这个名字呀。”
“很普遍是吧?”
“是。”我失笑,我认识的一个师兄也是这个名字。
我看看时间,呀,该走了,租来的自行车答应了六点钟前归还的。恰好他也站了起来:“你先坐坐。”
“我也要走了。”我埋了单,向他和他的同伴道了再见,走出明园。
走出明园,脚步还在云端里浮着,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噢,不,低调点低调点,不要轻佻不要轻佻,呵呵呵呵。
回到酒店,一边吃饭还一边兴奋着。抓紧时间洗了个澡,晚上要去看《印象刘三姐》,然后偶还有个约会,呵呵呵呵。
演出刚结束,帅锅的短信就来了,问想去兜风还是去酒吧?我回复:“你话事。”
短信一发出去就后悔了,好象在哪本书上看过,一个女人如果不介意和一个男人去哪里,就表示“你想干什么都行”。呵呵呵呵,偶可不是这样的哦,希望他不要误会才好。
他说现在西街人太多,不如先去兜个风,再去酒吧坐。我说好。就约了在西街路口等。
我先到了。站在百乐来门口。这天晚上西街果然是热闹的。
我突然想起:呀,我已经不记得帅锅什么样子了,万一认错人怎么办?他又认得我吗?
然而我左顾右盼,身边就没有一个人让我感觉是他。
手机响了,是帅锅,短信通知我走出路口,他开车过来了。
那辆车一出现,那人一探出身子,唉,就是他了,怎么感觉那么熟悉,丝毫不会认错的。
我打开车门,发现他的朋友并不在,心里格登了一下。
“你的朋友呢?”
“他们不来,在旅馆休息。”他边说边把车驶出西街。
“你是干什么的?”他问我。
“我是文员。”回答得很响亮,偶这形象,一看就是个称职的好秘书,可惜工作十年了,还是个小小文员,真是有点气短。
“你们单位是干什么的?”继续问。
“哦,搞建设的。”回答完毕,我没有问回去,他的情况对于我来说根本没有必要知道,我早已学会不过问任何事。
“咳,前段时间我去了云南,弥勒听说过吗?那里有个祭火节……”他开始讲述他的旅游经历。
“那祭火节很原始,男女老少都不穿衣服的,不过因为有客人,所以女性有穿,但是把内衣穿在外面,男的全裸,有的还在仪式上当众小便……”他在继续,可是在我听来,一个刚刚认识的男人在我面前讲生殖器官,多少有点尴尬,估计他没看出来,还在滔滔不绝地讲,我只好报以微笑和“哦,是吗?”这样的回应。
他是个健谈的人,从云南讲到西藏,从天津讲到东北,不止讲他看到的风景,还讲他遇到的人、听到的话和发生的事。我一边听一边不自觉地点头,原来他的一些观念与我很相似。
我一直认为,外出旅游不是为了享受的,自助游更是一种人生体验,每到一个地方,我都尽量将自己融入到当地人的生活中去,坐当地的车,吃当地的菜,住当地普通的旅馆。曾经有一次和几个朋友结伴去贵州,其中的腐败分子总是嚷嚷着要去桑拿沐足卡拉OK,又总是抱怨吃得差住得差,甚至被我亲眼看见有一天早晨他把在市场买的肉包整个丢进了垃圾箱,这样的人从此被我剔出了朋友的名单,再也不来往了。
而身边的这位帅锅,让我感到他有一颗平和的心,懂得去体恤和感受,与那些只追求美景的旅行家似有不同。
不知不觉他把车又驶回了西街,我刚才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看来他不是坏人。
把车停好,我们穿过西街,帅锅带我来到玫瑰木餐厅。
很巧,几天前我刚到阳朔的时候也是选择了这家餐厅用晚餐,因为我看中了它的二楼阳台,看中了阳台的角落有张小小的桌子刚好够我一个人坐,看中了我躲在这个角落里既可以窥视路上的行人又不必暴露自己,呵呵,谁叫我是典型的天蝎座呢?
然而帅锅带我坐在门口的位置,并告诉我他每次来都坐在这里,因为可以看见很多有趣的画面,例如背着大包的鬼佬、穿着高跟鞋的内地游客等等。
“你们要吃点什么?”西街上的服务员小姐大多是来打短工的大学生,稚嫩、不熟练。几天前的晚餐让我感到失望,所以我直接告诉她:“不用了,这里的东西不好吃。”
帅锅要了一瓶啤酒,两个杯子斟满,又聊了起来。
“你怎么那么奇怪,戒指戴那个手指上?”他突然说。
我举起左手扬了一扬:“有什么奇怪的,我结婚了。”
“哦。”帅锅没问下去。我心里想:如果你不愿意和一个已婚的女子做朋友,也无所谓,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然而他的热情并没有减低,越聊话题越多,从网上的笑话到余秋雨的《千年一叹》,从《中国农民现状调查》到龙脊梯田失学的孩子,常常他讲上半句我就能接下半句,我刚提到某句话,他就能说出那本书的名字。大家都有点棋逢对手的感觉,但没有讲一点点关于自己的事,他不问,我不说,我不问,他也不说。
啤酒喝完了,餐厅也要打烊了,我们还意犹未尽。他又带我走进了对面的石玫瑰酒吧,买了两支啤酒一人一支接着喝。
“每次我想结婚的时候,总让我看见身边的朋友婚姻不愉快。”他有点怅然地说。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是两个家族的事。”我做总结。
他幽幽地看着我:“为什么好女人都嫁得早?”
“切!我当初也愁嫁。”我喝一口啤酒。“你相过亲吗?”
“没有。”
“我相过不下十次了。比我矮的男人看不上我,四十多岁的老男人看不上我,离过婚的男人也看不上我,天啊!我不是那么差吧?是不是我太用力,把桃花树都给摇倒了?”我作痛苦状。他笑得趴下。
“平时一个人无所谓,每到过节的时候就很凄凉。”
“我知道,那年中秋节的晚上我一个人在西街,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来回走了三遍,象只孤苦无依的流浪狗,幸亏最后被好心的导游收留我回家吃饭。”
“嗯,收留,确实是收留。”他认同。
这时酒吧的老板走过来,是他认识的朋友,他打招呼并介绍我,老板向我伸出手,我大方地和他握了握。
“她的手我还没握到呢,你倒先握了。”帅锅的语气有点酸。
我笑笑。我们有别的东西握在一起,难道你不知道吗?
酒吧里的人还在喧闹着,我们的瓶子又空了。他对我说:“走吧,回去睡了,明天还要开车。”
我愕然,以往和我喝酒的男人,大多想把我灌倒。而我们由始至终都只是在聊天,没有色盅也没有猜枚。我竟然有点不舍,但没说什么,走出了酒吧。
他一直送我到酒店大堂,互道了晚安,就此别过。
回到房间,我洗了把脸,发现手机亮着,是他,问到了没有,我回复已经躺下了,他报以一个笑脸符号。
手机安静了,但我的思绪还没有。我掏出手机,写下这样一段话:“其实象我这种性格的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外露,我是很想借酒装疯发泄一番,可惜你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但我非常感谢你,是你让我对这个夜晚没有后悔。”
写好了,要不要发?发!管他呢!反正不再见面的,有什么所谓呢!
短信发了,准备睡觉,手机又响起。
“再喝?”
呵呵,不了,什么事情都点到即止就好。
“come on,人生难得一知己。”
我呆了一呆,好!偶豁出去了,到喉不到肺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我翻身下床,背上包包,又出门了,我的同事一定以为我疯了。
帅锅在楼下等我,手上拎着两支啤酒。
“你真的会来呀?”
“你真的下来呀?”
笑。
再踏入西街,天上飘起了小雨,热闹了一天的西街睡着了。
帅锅牵起我的手,我就让他牵着。
“去哪里喝?”酒吧都关门了。
“去开间房吧。”
开房?傻瓜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吧?可我不反对,我相信我和他都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沿着西街一家一家旅馆问过去,合该是上天不愿意我和他之间发生点什么,没房、没房、没房,白天都挂着有房的牌子,这时候全都满了。
“看来我们要露宿街头了。”帅锅很无奈。
“再不行,我把车开出来!”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你站到屋檐下,别淋着了,等等我。”他快步跑回住宿的旅馆。
而我没听他的,站在街中间,闭上眼,抬起头,张开双手,这一场春雨,我怎么可以错过?
帅锅的车开过来了,驶出西街,往高田的方向,停在路边,关掉车灯,一片黑暗。
“刚才我也觉得没喝够,回到旅馆把我的朋友叫醒了,谁知他不陪我,正准备关机,就收到你的短信,我心想:‘丫!正好!’”
我不说话,灌酒。
“在明园第一眼看见你就想上去认识你了。”
“我是你第N个搭讪的女孩子吧?”我笑他。
“不是的。你说奇怪不奇怪,如果我一个人,我向你搭讪,那是正常的,如果我和朋友两个男人,那也很正常,你看到了,我们四个朋友一起来的,当中还有女孩子,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认识你。”他急急地分辩。
“我经过明园的时候没有上前和你搭讪,转了一圈再进去的时候也没有,和朋友一起坐在旁边聊了很久,如果这期间你走了,我也就没机会了。”
没想到原来自己被注意这么久了,偶差点热泪盈眶啊!翻开偶滴历史档案,从幼儿园到现在,都从来没被男生这么青睐过。慢着,冷静点,偶不是中共党员,也没有身居要职,象克格勃一样盯梢俺,没有这个必要吧?
“我有那么特别吗?”
“就是一种感觉,尤其是刚刚在酒吧里和你聊天,发现有许多感受和你很相似,就好象我不说你也明白。”
嗯,我明白,有时候,和一个人之间的默契不是以认识时间长短来决定的。
“和你在一起感觉很舒服很放松,你都不会过问我的事。”他向我伸手,我坐过一点,枕在他的肩头上,任他抚摸我的头发。
他累了,渐渐合上了眼睛。而我就那样坐着,听他的呼吸。
山那边的天开始露出鱼肚白,灰姑娘啊,你的梦该醒了。
我轻轻地打开车门,拦下一辆路过的摩托车,才刚跨上去,他从车里探出了身子:“别着急,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催摩托佬快快开车,然后高高地扬起我的手,用背影向他告别。
天,仍在下雨,吹了我一脸。我没有醉啊,由始至终都没有醉,所以,风儿、雨儿,你们不需要联手来催我清醒。
那个人,不说再见,只怕今生不再见。
订阅

blogt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