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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京的另类游踪
一、另类游北京
现在告诉人们怎样在北京玩，很难。
作为首都，作为全中国最热的旅游目标，只要是首次走出本省的游人，北京几乎都是首选；甚至老外都跟着这个法则设计自己来中国的游程。的确，无论寻古访今，无论赞赏国都之恢宏或流连市井之拾遗，北京都能让你如梦的追忆与好奇一次又一次得到满足。
但是北京的韵味决非去三、五天转悠一两回就能领略得到，因为北京以其博大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实在有着太多的色彩与光芒，以至于我们既想凝固昔日的余辉，又想燃亮今朝的霞光；而我们还未认识清楚自己的过去，便又要匆匆迎接难以预料的未来。
北京在前进，特别是为迎接3年后的奥运会，将有很多故地与遗迹要加速消失；即使我们已在北京有些年头，恐怕也未必注意到身边残存的历史画卷。因此，倘有机会，还是值得带着追寻历史的脚步，再次走进北京。
在下向驴友介绍我在北京的一条游览路线，对于已经到过北京，也看过了北京热门景点的朋友，又特别对中国历史和人文遗迹有兴趣的游人最为合适。它完全离开所有旅行社推荐的线路，有助喜爱“独自去偷欢“的驴友可能淘到一些岁月风云，姑且叫它另类旅游线吧。
当日行踪线路：
①正阳门、前门、前门大街→
②从王皮胡同转入八大胡同各巷→
③德寿堂、阅微草堂→
④湖广会馆→南华路（南下洼子）→
⑤黑窑厂街→三圣庵→
⑥陶然亭公园
二、八大胡同
游程开始，我们不必对众所周知的正阳门、大前门多罗嗦，也无需对大栅栏、全聚德再介绍，就从大栅栏路口走过，在王皮胡同转入，从旧北京“红灯区”遗址——八大胡同开始今天的另类之旅。
八大胡同可不是在后海黄包车带你逛的超级四合院或王侯大宅，而是小说、史籍讲的“倚门卖笑，纸醉金迷，烟花巷陌，歌管楼台”，俗称“窑子”通称“妓院”的所在是也！史称“八大胡同”隶属现宣武区大栅栏街道，具体便是韩家潭（今名韩家胡同）、百顺胡同、陕西巷、石头胡同、朱茅胡同、小李纱帽胡同（今名小力胡同）、留守卫（今名青风巷）、王广福斜街（今名棕树斜街）等八条大小不等之小街小巷，因为当年该处是北京各式妓院开设最密集的地段，世人特以此名统称之。
明朝初期，此处只是皇城墙外的荒地，随着明朝国势渐强，大建宫室，这片最贴近皇城根的地方便由材料堆场、手工作坊、交易集市陆续发展成颇为兴盛的商业区和文化传播区。又因着商业繁荣，商贾云集，便滋生出淫业的泛滥。明朝虽不禁娼妓，但也不准酒馆戏楼及妓院进入皇城内；清朝表面上废除官妓，实际仍维持前朝的做法，大栅栏这片街区自然就成为最有利的位置了。声色酒肉的行业在此高度蓬勃与集中，特别从光绪年间到民国中期更达至鼎盛。
八大胡同集中了大部分头等(称为清吟小班)、二等（称为茶室），三等（称为下处）的妓院，妓女多为“公娼”（相当于“已登记注册”的意思）；其附近的王皮胡同、胭脂胡同等也充斥着乌烟瘴气的土窑子，只不过这里多属私娼，经营等级更低而没有列入“典型”罢了。
所见胡同大都很窄小，陕西巷、韩家胡同比较宽了，也就是三、四米宽的小街，两旁房子基本是平房，还是破旧的平房；除了解放后少数新建的房子外，两、三层高的楼房不多，但有见到基本上就是昔日的妓院了。
由于这类建筑都只是民房类型，能从明清年代保留至今的老房甚少，部分是陆续有机会修葺、改建方能延至今天，多数还是民国年代所建的妓院。其楼房用青砖砌墙，至今已变为灰黑色，外墙多有简化的西洋风格洋灰批荡图案，中国式的内部间隔，窗户比一般民房开得大一些，有些还有窗楣装饰，不少门楣上还镶有石刻名号。今天看这些楼房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对比周围平房也是俨然大户。
那天到了朱茅胡同45号，这是当年一家二等妓院，旧称茶室。门上石匾尚在，五十年来只是多抹了一层薄薄的灰泥，“临春楼”字号依然可见。从外墙长长两列电表可知,现在住了多户人家。走入几步见屋内左右隔出两列小房，低矮而暗淡；从比例上看，每间面积只有6-7平方米，广东人叫这麽小的房间为“白鸽笼”，这还是二等所在，再次一等的便可想其环境之恶劣。
朱茅胡同口有一栋两层楼，一列六间房，纵深比其他房屋都长，形状如五十年代的简易宿舍，其建筑制式和窗户安排（因为没能进去），明显就是当年妓院。其外墙阴暗而且乌黑，了无生气，怎麽看也象是一幢监狱，再猜想昔日在里面操皮肉生涯的妓女，过的不就是炼狱般的生活！
由于大多妓院都是由当年的地方恶霸、流氓把头建立，解放后政府除取缔了妓院经营外，还没收了地主恶霸的房产，因此现在所见的旧址多属政府物业。八大胡同内几乎每条稍大的胡同都有一、两幢旧妓院拨归街道做小旅馆（因为靠近前门和大栅栏，地理位置较好，价格廉宜，小本经营者和外地来京的草头百姓还是图实惠而光顾）。大部分妓院房子，在解放后陆续安置了不少居无定所的市民入住；文化大革命时行政瘫痪，公房稍有一点余地（如中庭院子）的，又被一些人挤进去占住，既成事实而延续至今。所以现在见到旧宅内，都是拥挤而杂乱的环境。
一路走过棕树斜街、小力胡同，除了搜索勾栏遗址外，还可以见到很多当年商铺的遗址，对民俗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沿路领略草根阶层的生活现状、当年商贸的格局、门宅装饰、年节旧迹等，也会有一番猎奇感受，如果能再与此处老北京侃上片刻，更添生动神采。
转到韩家胡同27号，也是一幢典型的妓院，这可是当年的头等妓院“庆元春”。黑砖墙、灰石匾，再无复当时艳炽高张的景象了。恰在其门斜对面有一修车小摊，借着为自行车补漏与师傅拉扯闲聊；师傅有五十岁了，就住在这楼。送了两包烟，再误认为我是拍戏选景的“探子”，竟主动带我进屋看了一遍。
庆元春规模较大，座北朝南，从正门看是一列四间房共两层；进门穿过前排南房，北面也有两层各四间单房，也就是共有16间房。每间房应有10-12平方米，确比前面所见“临春楼”房间大。中间一条横贯东西的通道，通道一头是木雕花楼梯上二楼，师傅说当年还专门有侍候嫖客的龟奴和备餐的厨子。解放后取缔了妓院入住了居民，曾想凿掉那个丑恶的招牌，但因为是镶进去的大石块，拆石就要拆墙，只好作罢，草草糊一层灰泥才留存至今。
三、关于赛金花
走完东西方向的韩家胡同，横在路口的就是陕西巷，所见几处旧址也是差不多模样，也有一间改为小旅馆，旧日鼎盛时期该巷光是一等妓院就有16家。在陕西巷中段有东西走向的一条更小的小巷，叫榆树巷，宽度只有一米多，仅够推着自行车走过，长度也就约一百米，尽头处是1号门牌，再前已是巷子尽头了（估计原来是通的，后来乱建房才把这头堵死了）。根据《燕都丛考》和一些史料记载，以及坊间的口传，清末民初的名妓赛金花，清朝晚期在北京第二次重开的妓院就在此楼。
此屋是两层青砖木楼，座东北向西南，每层都是一列排开七间房，房间面积比前面所见几间都大；二楼房门前是贯通全层的木雕花走廊，如资料无误，这就是当年赛金花头牌最负盛名的南班一等妓院“怡香园”。那天所见房后砖石建筑尚结实完好，因为这楼层也比其他妓院为高，在邻近窝棚般的小屋对比下，真有傲立鸡群的样子。房子前面原来是个院子，现在朝北开着个院门，门框上钉着“榆树巷1号”门牌，从使用红砖砌门墙，肯定这是解放后翻修加建过的。走进院门一看已经不能叫院子了，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十多间简陋的窝棚小屋，应是各户自建的杂物房、小厨房，已挤得没有一点余地了，适值人影渺渺，更添几分破败景象。
面对赛金花昔年业馆，恰好一提赛金花旧事，既是必要的背景资料，也是另类旅游寻根究底的乐趣所在。赛金花在诸多文艺作品中都被渲染成如何名动京华的中西交际奇伎，只身遏止八国联军暴行的义女，但绝大部分都是以讹传讹，编造猎奇艳情为主题吸引读者。连“正统”文士如曾朴的《孽海花》，吴研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也是带有很多想象创作情节。
根据一些当年直接接触、采访过赛金花本人的学者记载，赛金花本姓赵，名灵飞，苏州人，乃一破落商人之女。家道贫穷，十三岁便已陷入青楼，业名“傅彩云”。光绪十二年（1886年）被进士洪钧（同治年状元）纳为侍妾，当时她大约廿一岁。1888年随夫出使德、俄、澳、荷等欧洲多国，1892年返回北京。后洪钧病故，她被推出洪家。1894年转到上海以“曹梦兰”之名开设自己的第一间“书寓”（上海对上等妓院的别称），风光了四年，遭洪钧的亲家陆涧痒买通上海知府，强令迁出沪宁地面。于是她在1898年去天津，首次亮出了“赛金花”的牌子，引进南方女子并建立“金花班”，其时年三十四岁。次年应京城那帮章台折柳新旧相好之邀，移师北京李铁拐斜街（现铁树斜街，与陕西巷口相接）鸿升店重开“金花班”(北京对上等妓院称“班”)，诸客皆趋慕之。
1900年庚子之乱，八国联军闯入京城。她因昔日出洋有所见识，除了维持旧业，还利用这些关系（所接客中当有德国军官）与德军做起军饷生意，向德军卖土豆、粮食之类。这段时间因生意事务，曾由德军翻译官带进中南海求见联军统帅德国人瓦德西，一是谈供应军饷，也求联军爱护北京城体恤老百姓。此事便是惹出报界文人爆炒赛金花与瓦德西同居于仪銮殿，至宫内失火由瓦德西裸体救美人的闹剧缘由。
义和团被镇压，八国联军退走后，赛金花在1901年再立艳帜，所开妓院就是榆树巷怡香园该屋。其时赛金花已是名动京城，文人骚客士大夫争为其裙下之臣，生意红火，自言每天净赚五十两白银！一时风头无两。好景不长，1903年因院内一个妓女的人命官司，她被捕入大牢，纠缠一年，散尽身边银才得以发配原籍出狱。既已倾家荡产，只好到上海再闯江湖，在妓友帮助下，挂出馆号“京都赛寓”，走上她从妓生涯的最后一站。
浮沉数载已到了民国七年，赛金花年已五十五岁，遇旧相好前任江西军政府民政厅长魏斯灵，1819年嫁为魏的第二妾。也许真的天定苦命，夫妻相爱不足三年，赛之母亲及魏斯灵先后逝去，魏家众人视之为祸水，拒分遗产并逐出家门。赛带着屈辱与绝望再回北京，以每月八毛大洋租金赁居天桥居仁里十六号，门匾书“江西魏寓”，以见从良之愿。她以一点微薄积蓄与两个义仆（跟随廿年的蒋氏老妈与其白痴弟弟）日做针线到天桥卖绣片，夜拜菩萨忏悔人生。间或接待一些猎奇的士绅讲述自己的经历和前朝旧事，替一些戏院酒楼开张应酬，收点礼品遗赠苟且为生。1936年12月在凄凉困苦中结束了跌宕的人生。（这故事的尾声在我们稍后所到黑窑厂、陶然亭的游程中还有讲述）
四、八大胡同多面看
八大胡同之可以在欢场、野史“扬名立万”，还因为在赛金花隐退烟花即将嫁作魏家妇时，旧中国最后一位名动南北的妓女——小风仙，1914年自上海进京，便是入籍陕西巷的“云吉班”。年方二八的小凤仙迅即成为花界之首，连袁世凯三太子也是其裙下臣。她与讨袁护国功臣蔡锷将军一段惊心动魄的情史，许多幕就是发生在陕西巷这个“舞台”。可惜出发前没找到“云吉班”的具体门牌，应该是走过了也没发现，没能细睹这曾经掀动中国政治风云的一角“战场”。
走完了八大胡同，昔日所了解的一些文史、小说中印象突然鲜活明朗起来，民国十八（1929年）年的一份统计：北京这一带当时就有头等妓院45家（多在韩家潭、百顺胡同、陕西巷），妓女328人；二等妓院60家（多在石头胡同、朱茅胡同），妓女528人；三等妓院190家，妓女1895人；三等以下的妓院和暗娼难以计算，从业者恐怕有上万之数！试想想可以在两小时内就能逛一圈的地方，竟然可以存在如此规模的人肉市场，真够触目惊心。眼前遗址所折射出的情景，哪有半点秦淮笙歌、塘西风月的“浪漫”之意，分明凸现了这行业的污秽、丑恶和昔日坠入平康的女性血泪潜藏之伤痛而已。
忽然想到，1949年11月22日下午五点半，北京市政府时任市长的聂荣臻司令一声令下，近三千名参加行动的战士、群众，在京城各处出动犁庭扫穴取缔娼妓时，坚决果断，成效卓著；怎么五十年后现代中国再掀卖淫嫖娼之风，政府三番五次“扫黄打非”，但成效甚微，颇为费解。或许与当年的指挥者与行动者都洁身自爱，正气凛然，遂成正果；而今碌碌诸公对此却各有所倚，又各有所需，怎一个“灭”字了得！
翻过八大胡同这晦暗的一页，也别遗忘了这里也有值得称道的史迹。
学过国画的人恐怕没有不知道《芥子园画谱》这书，不少还是以此画谱作为入门教材，这芥子园的来由就在韩家胡同。清代中期有位著名的戏曲家、作家叫李渔，康熙年间他在韩家潭建造了一座苏州园林式的庭园，取名“芥子园”。李渔在这里编印了画谱，并以园命名为《芥子园画谱》。此公建好庭园后，在家中自组戏班演戏，可见其对戏曲着迷之深。不想烟花巷陌中也隐有如此人物。由于资料不全，那天在韩家胡同走了两转，找不着哪家是芥子园遗址，可惜！
北京前门大街有家很出名的“大北照相馆”，竟是1922年在石头胡同创办的，在别处要找这麽历史悠久的照相馆真是凤毛麟角，该馆在石头胡同坚守阵地三十六年，直到1958年才迁到前门大街现址继续辉煌。想当年在妓院林立的胡同开店做照相，真想知道是如何考虑“市场可行性”和“客源细分”的，不知有没有留下当年赛金花和其他“神女”的“玉照”呢？一笑。
与八大胡同区域呎尺相连的，东面是前门大街，北面是大栅栏，西面是琉璃厂，都是名动全国的文化、商业区，可追寻的事物就更多，只是今天看另类，那就暂且别过罢。
五、德寿堂与阅微草堂
我走出石头胡同来到宽阔的珠市口西大街，转向西面打算到虎坊桥那边，忽见身边一幢半中不西的两层青砖老楼房，朝南门面多有彩绘，房子有十多米宽，三道朱门紧闭，门上各有黑底黄字的牌匾，左面写“同致寿域”，右面写“共踏春台”，中间是“德寿堂”，原来是间老药店。二楼阳台檐底一道亮黄色花带，上有绿色楷书写“本堂采办川广云贵地道生熟药材精洁饮片遵法炮制丸散膏丹零整批发”；二楼阳台四根方柱有仿罗马式的柱顶雕饰，楼顶上还建有一面五、六平米的大墙，两边仿欧式方柱支着三角形顶饰；墙面上一个大圆形浮雕标志，是中国式的大花环。东南方外屋角还有大幅的山水流云绘画。这是1986年被定为宣武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德寿堂南号参茸药店。估计是晚清时的店铺，由于出行前不知道有这间店，后来也没有时间找这方面的资料，不能向各位介绍这间药店的掌故了。
再西行至（珠市口大街）241号，便是清代大才子纪晓岚（纪昀）的阅微草堂。纪晓岚三十一岁中进士（乾隆三十三年，公元1768年），最大成就的是穷十三年心血主持编修的《四库全书》，和与《聊斋志异》齐名的《阅微草堂笔记》。纪从乾隆年翰林院编修起，历任知府、尚书、掌都察院，至嘉庆八年官拜大学士、国子监理等，官居一品，期间有30年在阅微草堂度过。那部谈鬼说怪录奇人异事的《阅微草堂笔记》便是诞生于此。草堂一带是当年城南的黄金地段，四合院子原有四间宽两进深，面积不大，纪虽是官居一品，但汉人为官仍只是居于外城，扩建不易；也可能纪晓岚既要避嫌又念旧，因此一直没改动。
草堂的东厢房早在1959年就被拆改为“晋阳饭庄”，前几年改造珠市口大街又把前园与部分西厢房拆为马路。今日所见只有西院的一堵门墙和两间荒废的厅堂，门口山墙的砖刻和守门的两只小小石狮，都可见精巧的建筑工艺，猜想院子当年应是如何雅致才留得住这位大才子多年眷恋。当年院子有两棵海棠和一株紫藤萝，据说是纪大官人早年手植。海棠困在内院我没看到（听说盖饭庄时处决了一棵，现只残存一棵），那棵紫藤萝倒是还盘根错节生意盎然的活在院门之西侧，但如果不是1994年区政府在藤下立了一块石碑加以指示说明，这株马路边的老朽能苟活多久还难说。纪晓岚当年有诗道：“憔悴幽花剧可怜，斜阳院落晚秋天”，太像今日情景的预言了。
在阅微草堂三分之二地皮上盖起的“晋阳饭庄”已有三十多年了，与草堂遗址残破冷落成对照的，倒是饭庄自02年就大兴土木装修了。饭庄占去了草堂的“岸舟”厅，应是纪晓岚书房的所在，现在还有纪晓岚所书的“岁月舒长景，光华浩荡春”对联，提示了这地方的兴废沿替。除了有把盏言欢的餐厅外，还有舒适的客房，成了山西人在京城引以为自豪的一处高级驿馆。因此，“跑”到山西新闻网上一搜“阅微草堂”，就会告诉您这个饭庄。
六、湖广会馆
走了半天，肚内鼓响，决定在马路对过的湖广会馆打尖。
湖广会馆在城南珠市口大街与骡马市大街交界处，东侧是虎坊路，1979年拓宽骡马市大街时，拆去了会馆北端的宝善堂，现余原建筑的中、南部分。会馆前身是由明朝万历年间（一说是乾隆元年）张居正捐出私宅修建为“全楚会馆”，清朝嘉庆十二年（1807年）由湖南、湖北两地乡谊联合改建为“湖广会馆”（这是按照清朝行政划分湖南、湖北为湖广地域之统称，并非今日湖南、广东之概念）。至清代道光年间（1871年）在此加建了戏楼，遂成今日规模。
我从会馆北门进入（即昔日宝善堂门口遗址），两侧各有两个雅致的厢房，正面是典型的中式园林小院，中间石基上高耸着一间玲珑的“风雨怀人馆”，白墙红窗柩黑漆金字匾，据说是清朝曾国藩在道光二十年亲自规划加建的，同治九年湖广乡众在此设宴贺曾国藩六十大寿。庚子年八国联军乱京，其美军司令部曾设于此。1912年，袁世凯为拉拢利用革命党人，力邀孙中山先生上京共议国事。孙中山先生8月24日到达北京，8月25日就到湖广会馆向同盟会人做了演讲；同日下午，孙中山在会馆与同盟会、统一共和党、国民促进会、共和实进会、国民公党等五大党派组织成立了中国国民党，并选出孙中山、黄兴、宋教人等为理事，后又推举孙为理事长。孙中山此行在京期间先后五次到湖广会馆，多次向各界阐述其政治经济主张和著名的三民主义。1997年中国文史学会在“风雨怀人馆”下立有石碑记述此事。
当日向西穿过小院月门，顺一条小石板路走进西厢房，甬道上还有一棵饱历沧桑的老椿树。此处房屋较大，现在用作会馆的餐厅，供应特色京川菜式。落座沏上香茗，整理一下今天所走各处的纪录，查看所拍的数码照片。午饭点了溜肝尖、麻婆豆腐，还有一盆木须肉，饱餐一顿买单还不到40元，价钱便宜而分量足，厨师手艺还颇有水准。
从餐厅转出东面的天井，又是一个优雅的院子（如果把院内卖纪念品、工艺品的那两摊子去掉的话）。院子中有一口直径不足两尺的水井，高高的云石井栏上刻着“子午井”三个篆字。这口井还颇有点历史传奇，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已有记述“子午二时汲则甘，余则否，其理莫名”，直至民国时仍有记载此井子午水甜之异。因此1943年会馆派人疏浚了水井，刻制石栏护井，并由当时会馆董事长吴子昂题字。至1970年，我们某些无知或无视历史和文化遗产的人，在那个反常的年月里，竟把此井填平盖房。90年代中期，会馆得政府拨款重修，但找不到水井原来位置，另在现院子中打井，访得石井栏废置于那棵大椿树下，便将石栏移来安放，虽是甜水不再，尚存子午井之形，既惜哉亦幸哉。子午井后,即院子之北是一座雄伟楼阁，此楼原来是会馆的乡贤祠楼，因里面供奉“文昌帝君”，故又叫“文昌阁”。
院子之南与戏楼（北门）连接，东面有曲径回廊相接，回廊的南端就是会馆戏楼的东面入口，也是现在观看演出的主门口。戏楼东侧又是一个幽静的小院，回廊环绕，廊内挂着几幅领导人来参观的照片，这个小院是供演员出入后台和幕间休息之用。民国以来，谭鑫培、余叔岩、梅兰芳等京剧艺术家都在此演出过，96年戏楼重修开演，梅葆玖作揭幕演出。戏楼再现了当年的宏伟华丽、古朴典雅的韵味，会馆确定为“北京戏曲博物馆”，也是北京市的第一百个博物馆。
戏楼内部全是精工彩绘，瑰丽热烈而不失古色古香；戏台坐南向北，高耸而起，挂满金黄的锦帐，台的两侧挂一对联：
魏阙共朝宗，气象万千，宛在洞庭云梦，
康衢谐舞蹈，宫商一片，依然白雪阳春。
对联不知出自何人手笔，确实写出了两省的气派,带出了会馆之所在,又描述了戏楼表演的艺术繁荣，十分贴切。
一楼堂座是酱色方桌靠椅，观众入座即有堂倌看茶，二楼是廊座，居高临下分三面环绕戏台，北京人在这里看戏仍可以保留茶水瓜子的享受。那天因为是下午场赓飏集（会馆票友以戏相聚的一种形式，与广东粤剧民间“私伙局”相似），观众不多，气氛差了些，遗憾没见到（大概也没有）“扔手巾把儿”的绝活，也没听到老北京观众那经典的叫“好”声。
七、南下洼子与黑窑厂
从湖广会馆东门出来，就向今日游程终点站—陶然亭进发。沿着虎坊路往南走，不到十分钟已到虎坊路尽头，按地图走大马路是稍折向东顺着太平街往南可到（将经过著名的中央芭蕾舞团那陈旧的大楼门前，叫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那群高贵天鹅的“湖”）。出发前友人提示我，最好的“驴径”是穿越居民区，从内街去陶然亭更近，最适合咱们这类爱打扫历史灰尘的人。于是走过虎坊路末端的23路公共汽车总站，再略向西偏，进入南横东街。
历史悠久的南横街（此街及由此延伸的地方遗迹典故，会在另一篇游记中详述，在此略去）分东西两段，今日的南横东街已迭经整改，是一条仅容两部小车擦边而过的小马路。横街是东西走向，我要往南，就跨过小马路进南华西街。说是“街”，只有两米来宽，只能算是小巷、胡同；街区大多是平房，不少房屋之间的通道，宽度甚至不足一米。沿路见不少民居正开始拆迁，政府在开辟规划道路。与南华西街平衡的还有一条南华东街，两街相距也就几间房，北京戏剧学校就“躲”在这里（记不清在哪一条街）。
走过几百米长的南华西街，便是黑窑厂街。元朝末年此地便有些土窑，因所成制品色皆灰黑，有别于其它彩釉、琉璃，故叫黑窑。黑窑厂本来无街，更无街名，到了乾隆年间才定为黑窑厂胡同，解放后改为黑窑厂街。明代建国大兴土木之需，在城外建立了五大窑厂，专为朝廷烧制砖瓦，黑窑厂是其中之一；延至清康熙年后改烧民间砖瓦，但已逐渐式微。解放初期，该处仅有八十八座窝棚小屋，当时又有“八十八间房”的俗称。
既是烧窑必然要取土，土地就此被窑工开挖得坑坑洼洼，日子一长，整片都成洼地了，因此窑厂东北侧的这片地方就被人叫作“南下洼子”。直到解放后，政府开发此处建居民区，因循着“南洼”谐音而定名为“南华街”。
此地在明、清代都是外城郊区，很少居民；明洪武年间，朱元璋抬举城隍倡民间谟拜，有说是把宋朝忠臣文天祥奉为北京“首任”城隍爷。之后在“南横街”与“南华街”交界处建起了城隍庙，正名叫“京都都城隍威灵公庙”，民间称“江南城隍庙”，地点就是刚走过的南横东街。康熙年间重建城隍庙，又在两旁加建了“东岳齐天庙”和“三官庙”，当年这里就叫“城隍庙街”。自始这里每逢庙会就非常热闹，每到清明、中元节、十月朔日等日子还有城隍出巡的巡游活动，至民国十几年才渐渐冷落。林则徐在道光十七年（1837年）到北京述职，还在“三官庙”里住过。今日尚能见到的只有横街口一堵青砖高墙，乃江南城隍庙之后墙，余皆拆毁。
正是这几个地方的典故，引出今天另类之旅中妓女故事的尾声。
因城隍庙所在之处，东北部有八大胡同，东南部是天桥一带大量下等妓女聚居，这批毕生被社会践踏在最底层的女性，经常到奉为圣灵的城隍庙里一诉悲苦，祈求上天庇佑降福，是三庙最大的香客群。遇上庙会年节，来跪拜者更众。《道咸以来朝野杂记》记载：“十月初一日，江南城隍庙庙期，亦伎院中人烧寒衣纸之候”。而妓女亡故之后，多是身后萧条更添声名狼藉，哪能扶柩归乡，皆送庙前南下洼子草草掩埋了事，至清末民初这里已满是妓女义冢；清明寒食，活着的姊妹来烧纸跪拜，感怀身世，悲伤不已，哭声彻野。也许因此之故，清中叶时黑窑厂东，南下洼子前建了一间尼姑庵，叫“三圣庵”，大概是奉城隍、帝君以招抚超度这些孤鬼亡魂吧。当时的三圣庵有三进大殿，琉璃瓦顶，山门有石雕飞龙，颇有气势。但我今日造访时，山门低矮，墙上刷了遍灰涂料，不见任何装饰，庵里只见民居。尚幸已列为宣武区文物保护单位，在周围大片拆迁环境下还能“屹立不倒”。
再表赛金花老病缠身，自知不久于人世，自作《悠悠曲》感叹她坎坷的一生。其中有两句叹道：“唱风流，万事愁，一朝春尽红颜老……；衣褴褛，满身垢，一副骸骨谁来收”的悲号。 不少学者、文人、报界都呼吁筹措款项救济赛金花，毕竟施舍有限，到1936年她欠房租数百元被控，法院判限期搬出。其时所居“无钱加煤，炉火不温”，“拥败絮，呼冷不已”。延至12月3日一缕香魂缥缈去，其境况正如她的曲中所言，一贫如洗，连棺材、寿衣都买不起。
当日北京《立言报》首先获得消息（不知道他们是怎麽知道的），立即抽版抢发独家新闻，竟创下当日销售额的历史纪录。面对赛的萧条绝境，前北京商会会长孙晋卿和沈钧等人与报界，发起筹款募捐义葬活动，不少学者名人都加入了助葬筹备处；连著名画家李苦禅等也将自己与徐悲鸿的作品数十幅捐出义卖，也是赛金花至死“魅力”犹在，竟也筹到一千多大洋。赛入棺后移往黑窑厂“三圣庵”停灵。
因为赛金花这人物的特殊性，她的一生与国际、民族扯上关系，又与国家灾难、社会动荡、政权变迁、个人际遇等都在特定的阶层中代表着一段历史，无怪乎文学艺术界能对她的故事一直保持兴趣。唯其特殊，当时助葬筹备处认为不宜将赛金花依旧例在“南下洼子”与她的姊妹们葬在一起；念对面陶然亭水面开阔，绿树欣欣，风水极佳，遂求得陶然亭慈悲庵送出一分二厘地，可供赛金花有一席之地长眠。
12月16日出殡时由义仆蒋妈的弟弟作孝子，将棺木送至陶然亭锦秋墩落葬，墓前立黑色石碑上刻“赛金花之墓”，至此一代名伎传奇终于落幕。1956年政府在此辟建陶然亭公园，迁走了赛金花墓，从此不知所踪。
行行复行行，黑窑厂街早些年已开辟为大马路，街内井然建起大片住宅楼，从“三圣庵”南行百多米，见黑窑厂街的大牌坊，重檐墨绿，四柱朱红，黑底金漆大书“黑窑厂小区”，也是早几年加建的，典型的京都古建筑风格。牌楼前是陶然亭路，斜对面就是陶然亭公园北门。
八、陶然亭公园
陶然亭公园是北京市1956年开始建立唯一以“亭”为特色的公园。自金、元年代起，这一带开始有烧砖制瓦的小土窑，后来发展成“黑窑厂”，长期取土加速造成积水洼地，清代已初步形成几片湖面，于是建桥相通，也是公园东门前的“太平桥”来历。
元朝就在此修建了“慈悲庵”，清代早年在黑龙潭（现公园的东门位置）边建起了龙王亭，后有传说黑龙作祟，又在潭的对岸（现“华夏名亭园”山丘）建了“哪吒庙”以镇之，不过这些在清代中期都陆续荒废了，唯独“慈悲庵”历数百年风雨而香火至今。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工部郎中江藻在“慈悲庵”西侧建亭，取名“江亭”。后来他取白居易诗“更待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之意，作“陶然吟”刻于亭之南壁，又书“陶然”作匾悬亭上，，遂称为“陶然亭”。
陶然亭建成后，这里成为京矶燕游之地，不少名人雅士都曾来此一游。民族英雄林则徐在嘉庆廿五年（1820年）与龚自珍参加了著名的“宣南诗社”到陶然亭吟咏；光绪年间康有为与梁启超在推行新政时多次在陶然亭盘桓。宣武之南历年来都有名人居住，清代如曾国藩、左宗棠、谭嗣同、秋瑾等人的居所就在附近，陶然亭自是约会舒怀好去处。近代如蔡元培、李大钊、毛泽东、陈独秀、罗荣恒、鲁迅等均曾以此地作游园议事。从北门入陶然亭公园，门票2元，真正便宜。从知津亭旁走过榭湖桥，水面开阔，丘峦有致，绿荫绵绵，隐见飞檐。这是一个湖心岛，就是有名的锦秋墩。转过秋爽亭就见静静的慈悲庵与陶然亭，山门上没有通常所见的“金字招牌”，只有一块窄长的蓝色小木牌，白色楷书写着：古刹慈悲禅林。但那天很不慈悲，不知何故没有开门，无缘入内凭栏，只好在山门外盘桓片刻。陶然亭倒是挂了大大一块黑底金字匾“陶然亭”，是江藻当时的手迹。但奇怪的是牌匾没有朝向入门（东面）方向，而是向着西面汪汪的陶然湖水，走下江亭绕到后面才能拍得着真容。锦秋墩上当然已寻不着赛金花的墓址了。
岛内却有著名的五四运动时的患难情侣高君宇、石评梅合葬墓，两块汉白玉墓碑、一座青石双人雕像，诉说一段动人往事。
高君宇，山西人，1916年入北大读书，毕业后留校任教。1919年参加并组织了著名的“五四”运动，有名的“火烧赵家楼”高君宇也是先锋。他师从李大钊先生并加入中国共产党，是中共二大中央委员，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首届书记。是共产党早期活动的重要人物。
石评梅也是山西人，1920年入读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留校任教。诗文创作，主编杂志，倡导妇女解放，成绩斐然，时称才女。
1921年参加同乡会认识高君宇，两人从此结下情愫。因石抱独身理想，虽双方不断传情达意，但石一直没有接受与高的婚嫁请求。1924年高君宇兼任孙中山先生的秘书，参与平定广东“商团叛乱”，护送孙中山北上，积劳成疾，1925年3月病逝，时年29岁，党组织以其弟弟名义卜葬于陶然亭。高的逝世使石评梅骤觉情根之深，情伤之彻，追悔莫及，自始每周都来高墓前哭祭，哀伤所致，历三年竟泪尽而亡，年仅26岁。生前好友按其遗愿葬于高之墓旁。
碑上有诗：我是宝剑，
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
这是高君宇最喜爱石评梅作的一首小诗。青年追求理想那种勇往直前、义无反顾精神跃然而出,这段动人史迹既是青年励志和了解人生的楷模，也令我将老之人肃然动容。去年有电视剧《生死之恋》就是描述这段感人的绝世之恋。
周恩来总理夫妇生前几次到高石之墓凭吊，1965年批示北京市规划时强调要保存好高、石墓园。革命之恋不见容于文化大革命时期，高石之墓遭严重破坏。重病在身的总理还委托邓颖超主持将高、石、遗骨火化放入八宝山革命公墓；将汉白玉石碑移到首都博物馆收藏。1983年市政府重修了高石墓，将原墓碑（受损坏）陈列于慈悲庵内，复制新碑安放墓园；1984年北京团市委为高、石两位一生奉献给革命与爱情的情侣树立石雕像。墓地周围广植松柏桃花，春天来临一片绯红。
跨出湖心岛已到公园西南区，两座宏伟的两层高楼耸立湖畔，一是云绘楼，一是清音阁，这原来是两座在中南海旁边的名楼。为筹备庆祝建国十周年,中央政府决定拆除原天安门前的古城墙，开辟为人民的广场，便涉及到这两座楼的命运，当时著名的古建筑家梁思成先生（梁启超之公子、林徽音之夫）向周总理提出尽力保留古建筑的长远意义，尽管在当时国家经济能力薄弱的情况下，还是得到了周总理批准将此楼迁建到陶然亭公园现址，才有幸留住此景。
时近黄昏，一路走过风雨同舟亭、醉翁亭、兰亭、二泉亭等名亭园，但觉水波粼粼，杨柳依依，情倚景生，景惹情思。今天一路走来，如同穿越一百多年的时空隧道，睹物思人，人浮脑际，脑际竟重见当年场景，唯人类高级思维之能！驴行揽胜 ，一草一木皆实也；旧事典故，一言一意形虚也；大千世界，虚实纵横，乃今日另类之旅之乐也。
2005年补记于深圳东部海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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