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怀着对中国古文化的向往,我看了很多地方的民居,其中有兴奋,也有忧郁,最伤感的恐怕还是在皖南山区,一个叫码头镇的地方。
与“淬剑池”的网友相约,冒着淅沥秋雨,去青弋江畔的码头镇。之前,我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看帖子,说是泾县的。泾县的古建筑群有查济古民居、赤滩老街、黄田洋船屋,唯独没有听说过码头镇。我没有时间去查码头镇的资料,只是凭感觉,这应该是个不错的采风去处,所以才有网友提议,并且一呼百应了。
车到张村,乘木船过青弋江,对岸就是码头镇了。远远地,岸边小山上有一座寺庙映入眼帘,因不知其名,只好在细雨中默视。几个摄影高手,不知不觉已拿出相机,寻找他们的焦点了。
我跟着人流,撑着雨伞,缓缓地走进了码头镇,走进了曲曲折折的老街。我看过屯溪的老街,看过乌镇的老街,也看过家乡荻港的老街。每条老街都是一部厚厚的历史,在经历岁月沧桑,风吹雨打后,如今静默世间,供后人解读。记忆里,我所见过的老街,大多是石板路,店铺鳞次栉比。码头镇亦是如此,街两边都是店铺,错落有致的马头墙,显示了它的徽派建筑风格。只是眼前的码头镇,它没有屯溪的繁华,没有乌镇的井然,它是破落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店铺开着,大多数的门面关了,或者只是用作了一般的住宅。昔日的繁华,已雨打风吹去,只留下一道令人怅然的背影。面对寂寞的老街,我久久无语。
雨嘀嘀哒哒地下着。走在不太平坦的卵石路上,心里总有一点诧异。尽管老街坐落江边,滩上卵石成堆,当年建起气势恢宏老街的先民,也没有拿卵石来铺街道的理由。怀着疑问,我对了解一点码头镇历史的解说也在意了。原来,这里也曾有过平坦的青石板路,只是在“农业学大寨”时,被拆去建坝了。乡民们为出行方便,取卵石待之。当然,那个不讲道理的年代,毁掉的何止是街道,大多数的豪华古建筑和其它文物,也一并在声势浩大的运动中消失了,所幸我们的思想并没有一同消失。
在老街上彳亍,沿路店铺,生意十分清淡。来往的除了我们一群,便是本地的居民。无意间,我走进了一家木匠铺。说是铺,其实没有招牌,也没有象样的店面,屋里只有一条宽敞的凳子和斧子、锯子等手工用具。产品也很单调,只发现几顶锅盖,一只木盆。店主姓洪,与他攀谈,说他的手艺是祖传的,他的父亲从北方逃荒到这里落户。过去这里是码头,商铺林立,生意兴隆,曾经号称泾县首镇。后来衰败,“文革”时街上店铺都关了门,只有牛儿来来往往,牛屎到处都是,被人戏称“牛屎街”。
诚然,老街老了,曾经的浮华奢靡,永远地留在了乡民们的记忆中。老街上住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家里有一张雕龙画凤的床,很有神韵。几个摄影爱好者,欲一睹芳容,却被老人拒绝了。她不愿意陌生人拍摄这张床,这张据说是她结婚时用过的婚床。也许这张床对她有刻骨铭心的记忆,风蚀残年的她,不愿意人们去打扰她的记忆,和记忆里已经斑驳的故事。
雨时断时续,拍照有些不便。我没带相机,自由地在街上行走,自由地在胡思乱想。忽然,我的眼睛被吸引了。原来是同行的半鳞老,蹲在地上,对着一条窄窄的古巷,寻找拍摄角度。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着红色上衣的老大娘,为他撑伞遮雨。他是和老伴一起来的。半鳞老已七十有四,可他那股激情,比年轻的我有过之而无不及。看老俩口相濡以沫的样子,我不禁为老人叫好。此行是寻找生活的诗意,我在不经意间找到了,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
最后一站是崖龙寺,也就是我们先前渡江时看到的那座寺庙。崖龙寺始建于宋代,一度香火旺盛,后毁于“文革”,近年有所恢复。走进杂草丛生的院落,那冷清的情景,一时难以抹去。拾级而上,仰视“三圣殿”,香火了了,经声袅袅。俯瞰山下,远去的江水如一条白练,环绕着整座古镇。那绿树丛中的街道,白墙黛瓦的房子,此起彼伏,依稀可见昔日的风采。
站在渡船上,回首破落古镇的背影,一股怅然的情绪,鲜明地烙在每一个采风者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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