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上海的空气里有了微微的凉意。常德路、愚园路口的常德公寓(又称“爱丁顿公寓”)刚刚摘去一块纪念从前居住在这里的女作家张爱玲的铭牌,事件本身如同一个注脚:对于这个拥有“广大到相忘的相知”的读者群的作者,几十年来不息的言说到了今天似乎已不再留下什么空间。就像那块一注三错的铭牌,常常是吃力不讨好的画蛇添足多,“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沉默少。
总有人络绎不绝地来 总有人不厌其烦地说
现在连常德公寓里管电梯的师傅都能像“张迷”一般一口气报出张爱玲曾经在上海的所有踪迹。记者刚提“黄河路65号”,他就补充“是长江公寓32号房间,从这里出去坐21路公交车就能到”。记者问:“那现在这附近已找不到多少当年她书中所写到的地方了吧?”他的眼神里就有了种苍茫,像放着电影似地说:“那是,以前每天晚上八点多,张爱玲听着最后一辆有轨电车进了离这里不远的车站,就睡了。深夜的时候,她会听到‘百乐门’飘来尖细的女声‘蔷薇蔷薇处处开’。现在,电车没了,西边的阳台望出去,百乐门早已被‘久光’挡住了。”

张爱玲沪上旧宅。远东第一大都市的喧哗到了张爱玲这里忽然全都偃旗息鼓了 刘建平制 图 选自《张爱玲地图》
他还能用和娱乐记者一样灵敏的嗅觉发现,前面有一拨来的是随同连战访沪的家属,飞机到了上海,她们哪儿都没顾得上去就直奔这里来了。正说着,一个男孩推着自行车进了电梯,他赶紧一手按住电梯门,一手从对面的暗红色壁柜里取出一叠报纸递到男孩手里,“今天的……”两个人的说话声随着电梯的自动门一起合上了,门框上打针式楼层显示器的刻度还在,和同时代造的国际饭店里的一样,可惜指针已经不见了。记者正盯着那堵墙发愣,师傅已经又从那门里出来了。电梯像是换过,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老奥斯汀那种“格登”的声音,也不见两层的栅栏式拉门了。“那个男孩子,住张爱玲楼下一层,上次刘若英来拍《她从海上来》,借的就是他们家的房子。”
1941~1948年张爱玲和姑姑张茂渊住过的51号房子,现在住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来的人太多,怕影响老人生活,管电梯的师傅通常在楼下就把他们挡回去了,倒是选了32号房间作办公室的薛先生,也是个张爱玲文学的爱好者,现在常常将心比心地打开了工作室的大门,慷慨地满足一下“张迷”们远道而来的心愿。
超前的生态设计 不幸地向东倾斜
1936年由意大利人设计的房子,从设计结构到天花板、落地玻璃窗线脚的优雅精致,在今天看来依然是好房子。虽然每套房子均不同的结构,多少让前来参观的人因为看不到最真实的张爱玲当年生活格局而微微有些失落,但东西向的建筑开了窗到处都有微风,冬暖夏凉的实用价值还是很让人感叹大半个世纪前的建筑师超前的生态设计理念。也正因此,1994年的时候,这里被评为第二批市级优秀历史建筑。当时,未来的一年里张爱玲将要在整个中国掀起的狂热还如惊蛰般潜伏在地底。
此后,没有一个张迷不会背诵这幢房子里发生的一幕幕如戏一般生活的台词。那个黄昏的阳台成了陈子昂古幽州台一样的胜迹,连东边远处张爱玲曾经看到Party灯火的哈同花园原址上巍峨的中苏友好大厦(现在的上海展览中心),也像一个抓住岁月尾巴的老人,依稀见证1940年代常德公寓不落红尘的日子。
而今天,当记者站在东面楼顶当年张爱玲眺望风景的阳台上时,却隐约感觉到地面由西向东微微倾斜。住在40号的李先生证实了记者的这一感觉。他说,下雨的时候,这个屋顶的水泻落到五楼他家的阳台前,用肉眼看,离开阳台边沿差不多有二十几厘米。住在51号对门的郑先生也说,由于公寓地基现在向东倾斜,前一阵子他装修房子时不得不把沿东墙的地板垫高了好几厘米。
记者后来用尺比较了郑先生和51号朱老太太家东墙从墙基到窗台面的距离,确实看到7厘米左右的差距。站在西面阳台上,眼前是一个由地下三层起建的大工地。据介绍,工地占地一万三千平方米,未来将要建成一幢高99.8米的大楼。大楼的主楼距常德公寓30米,裙楼与常德公寓的最近距离仅11.8米。而根据1997年10月,市规划局和房管局联合颁布的“沪规法1997第777号文”规定,该历史建筑的控制地带东到常德路,南到南京西路,西、北两面各离界30米,在此范围内,如要建建筑,需要经专家论证,作事先分析,不能破坏建筑周围景观。
当记者就此事询问市房管局相关负责人时,该负责人证实公寓西面楼房建造经过专家论证,并且在接近坑基的一面很多位置都设置了实时观测点,如发现新建筑对常德公寓造成不利,将立即停止施工。据居民反映,其实几年前,一幢距公寓较远的建筑施工时,常德公寓41号房的外墙就曾经发生过大面积脱落。关于新建筑是否对作为优秀建筑的老公寓造成影响的问题,前阵子业主刚与开发商打过一场官司。
起重机的吊杆划过城市的天际线,据说这里将又矗立起一座宾馆,在波特曼、希尔顿、贵都和锦沧文华的前赴后拥下,这里不过又多了一座宾馆,而上海,只有一个张爱玲。
链接:有人正打算把现在常德公寓楼下的一家餐饮店改建成一家咖啡书店,并在周边建设张爱玲文化休闲一条街,以弥补张迷来到故居无物可看的遗憾。这像是个美好的心愿,只是也许也远远背离了“人生的所谓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上”的张爱玲式的喜悦,且还不说更多的时候,她倒是愿意拿个大玻璃杯喝红茶。对于真正的张迷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种低估———他们要看一个心中的张爱玲,再平淡的房子,只要是原来的,都会有一种气场吧?从纽约、香港、台北,从无数个中国城市来到这里,他们宁愿亲自去走一走当年张爱玲提着搬运工人送来的几叠印刷纸,逃亡一般上楼的楼梯,也胜过坐在一个处处可寻的“小资”店堂里,于心不忍地消费自己的偶像吧?
订阅

blogt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