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一条川,一个人,一座城市,都是因为“独特”才被牢记。城市的格调和气味的形成必须经历千百年的发酵,点点滴滴浑然天成,永远无法复制,百年上海的历史印痕让人经久不忘的是,其中蕴含铭刻着不同的历史记忆。
上海真的是“海”。有一句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再大的林子又怎么能和“海”相比?什么都能容纳,什么都能包孕,无论是物质的上海还是文化的上海都是如此,这恐怕就是这个城市最大的特点了。如此,一方面上海具有了海纳百川的气度,另一方面,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也是难免的。
说到文化的上海,早有现成的词:海派文化。是褒是贬,自己琢磨去吧。近代西方的洋风洋雨刮进来、下起来,上海是第一块承载之地,但洋风洋雨毕竟是落在中国土壤上,当它们落地生根开花后,结的总还是中国本土的果实。所以海派文化其实是一种半洋半土的杂糅的文化;是一种有活力,有一股子新鲜劲儿的文化。在文学、绘画、电影、话剧、戏曲等等门类中,既有铁肩担道义的文化先驱,也有沉湎于声色犬马不能自拔之徒,更有迎合市民阶层、略显平庸的文化人。
百年逝水流过,回眸匆匆一瞥,上海有着怎样的风景?
聆听远去的脚步声
一条不起眼的、短短500余米的小路,足以淹没在大上海成百成千条马路中,但这条小路在中国近现代文学史上却是名闻遐迩、举足轻重的。在这条小路及附近地区,集中了鲁迅、矛盾、叶圣陶、郭沫若等文学巨匠的旧居,也曾是柔石、丁玲等左联作家活动的中心。树影婆娑,小楼掩映,曾居住过瞿秋白、陈望道、王造时、沈尹默、内山完造的窗口依然亮着温暖的灯……这条小路就是多伦多路,上海的“文化名人街”。
大革命失败后,鲁迅在上海领导左翼文化运动,直至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由于原来的居所临街,市声嘈杂,为了有一个便于写作的安静环境,鲁迅搬到了山阴路大陆新村9号。这是联排里弄房子中的一幢,优雅地掩映在青枝绿叶之中,春有妖娆的桃花,夏有嫩黄的牵牛花和火苗般的石榴花。鲁迅先生在这里写作,在这里接待一拨一拨的文学青年,在这里会见多年的老友。1931年,为挽救被捕的柔石等左联作家,鲁迅四处奔走。在去参加爱国人士杨杏佛追悼会时,鲁迅先生不顾别人劝阻,置自己安危于度外,他甚至连家门钥匙也不带,准备再也不回家了。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的生命之歌在大陆新村绝响。如今他的故居以及鲁迅公园内的墓地、纪念馆都成为后人瞻仰这位文学巨匠的地方。
大革命失败后,因遭通缉,茅盾秘密搬入景云里11号,他足不出户达十个月之久,对外则说已远去日本。这期间茅盾的心情十分苦闷、彷徨。在景云里他最终完成了小说三部曲《幻灭》、《动摇》、《追求》,首次使用“茅盾”笔名,而“茅”字的草字头,则是邻居叶圣陶先生给加的。从景云里,茅盾开始了他的创作生涯。
多伦路89号是一处一楼一底的房子,郭沫若在南昌起义失败后居于此,房子是内山完造替他租的,左邻右舍全是日本人,这样便于隐蔽。这期间,郭沫若译出了名著《浮士德》。
岁月无情流逝,这些文化名人都已匆匆走过。唯有枝繁叶茂的树木以强盛的生命力迎接着不变的四季交替和日月轮回。唯有那些建筑无言地见证着历史沧桑。在多伦路文化名人街慢慢地走一走,细细寻觅零落如雪泥鸿爪般的旧事轶闻,从风中聆听远去的脚步声。
尘埃里开出花来
作家与作家是不一样的。有的作家以笔代刀,有的作家笔下开出的却是温婉、凄美的花。张爱玲无疑是后者,而且是后者中的极致。
张爱玲在上海“培育”她的“花”,而她自己则是上海三四十年代的繁华红尘中“培育”出来的一朵孤傲的“花”。她与上海的关系实在是纠缠不清的,因此有人说她是最有上海城市感觉的作家。张爱玲是前清重臣李鸿章的重外孙女,出身官宦世家的她从小耳濡目染奢侈、浮华与世态炎凉,这些都是后来培育“花”的土壤。
如今上海出现了“张爱玲地图”、“张爱玲路线”,为张迷所追崇。其实路线不路线无所谓,要紧的是能否感受到这个奇女子留下的丝丝余韵。
常德路旧名赫德路,在它与南京西路相交的十字路口有一幢曾显赫一时的爱丁堡公寓,如今它虽经时光雕蚀,但依然风采卓绝。楼中的6楼5室就是张爱玲居住过的家。公寓内仍然运行着三十年代的奥斯汀牌电梯,人字图案的铜栅栏在上下运行中开合有声。当年正值妙龄的张爱玲才情汹涌,在此写出了《沉香屑:第一炉香》、《茉莉香片》、《倾城之恋》、《金锁记》、《沉香屑:第二炉香》、《心经》、《封锁》等,一颗璀璨的文学之星从此熠熠闪光。从张爱玲家阳台眺望就能看到哈同花园一角,附近的静安寺多的是高级舞厅和电影院,那是当时交际名媛、电影明星出入之处,正可以敷衍出无数浪漫绮丽的故事。
华懋公寓今天是锦江饭店北楼,张爱玲当年也曾在此小住。石头本色的外墙面凝重端庄,它附近则有兰心大戏院、法国总会等,也是当年的一块浮华乐土。

法国总会,过去上海上流阶层人士出入的高尚场所
真想读懂上海,读一读张爱玲是大有裨益的。她所说的一句“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其中蕴含的高贵、孤绝之气总让人怀想不已。
风情Paramount
上海,从来被认为是中国最“洋气”的城市,细细思量,细细观察,这一点确实不是没有来由的。上海开埠最早,华洋杂处,总是能得风气之先。香风、暖风、奢靡之风、时尚之风、改良之风,于是城市在各种风中生长出斑斓来。
上世纪二十年代后期,营业性的小型舞厅刚在上海出现并迅速发展,至三十年代富丽堂皇的百乐门舞厅脱颖而出,人称“远东第一乐府”。其英文名Paramount,意为“至高无上的”,就是要在上海成为首屈一指的意思。中文则取了一个很好的谐音,即此处是“百乐之门”,很上口,很中国化。当年,它与环境优雅的大都会舞厅以大富商沙逊耗资百万建造的仙乐舞厅号称“上海三大舞厅”。
舞厅的设计独具匠心,它被划分成三部分,中间是四百余座的宴舞大厅;两旁是宴会席;楼厅还可容二百五十座。这样客人少时不会觉得场子空荡冷落,客人一多也能容纳。
百乐门最具魅力、最为人称道的还是它的先进设施和精美装饰。它高耸的屋顶银光塔霓虹灯闪烁,在夜上海大放华光异彩。大厅中无一立柱,并采用了当时上海尚属少见的弹簧地板,这种地板因脚踩、跳跃而微微颤动,令舞者生出快感来。楼厅的小舞池用的是玻璃地板,灯光从下打出。这些在今天早已不稀罕,但在当时是让人恍若入仙境的。舞厅内装置的电灯有一万八千盏之多,一片流光溢彩。百乐门舞厅的开设曾轰动上海,它为纸醉金迷的上海滩娱乐业注入了新鲜热血,而它在建筑学与现代装潢技术上的惊人进步也是一个大手笔,它成为了“娱乐”、“欢歌艳舞”的代名词。
如今,百乐门历经沧桑,被多次更名或改作他用后,再次恢复了它娱乐功能为主的用途,成为集舞厅、歌厅、影视城、咖啡厅、酒吧、茶厅、酒家为一身的高档娱乐消费场所。
电影和“影戏园”
1895年法国的卢米埃尔兄弟发明了电影,第二年电影就进入了上海。在广东巨商徐润的上海“徐园”内,有个娱乐场所叫“又一村”,1896年8月11日这一天,在通常的变戏法、猜灯谜、放焰火等杂耍游艺节目中,客串插映了“西洋影戏”,这是上海第一次放映电影。从此,茶园、游戏场内电影放映日渐增多。在一本《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中记述了作者当年去看美国电影时的趣事:“昨夕雨后新凉,偕友人往奇园观焉。座客既集,停灯开演。旋见现一影,两西女作跳舞状......。又一影一女子在盆中洗浴,遍体绵露,肤如凝脂......忽灯光一明,万象俱灭。”作者最后大发感叹:“天地之间,千变万化,如蜃楼海市,与过影何以异?……如影戏者,数万里在咫尺,不必求缩地之方;……人生真梦幻泡影耳,皆可作如是观。”

当年的国泰大戏院
随着有声电影的问世和引入,更增添了电影的艺术魅力,赢得了更广大的各阶层观众。这时期中国资本家也陆续投入此业,既开设影院又成立制片公司,投资拍摄中国影片。1919—1920年间,张石川创办了明星电影公司,拍有《孤儿救祖记》,接着,杜宇创办上海公司,拍摄了《古井重波记》,这是真正的国产片的滥觞。这两部电影都大受观众欢迎。后来,丰泰、大中华百合、天一、联华等公司纷纷成立,上海遥遥领先于中国其他城市,新片迭出,明星云集,上世纪20年代中期成为中国电影业的兴盛时期。胡蝶、赵丹、上官云珠、张瑞芳、秦怡、周璇、阮玲玉、金焰等一大批明星随之冉冉升起,照耀得中国电影的星空无比绚烂。当年的著名影片如《渔光曲》、《十字街头》、《风云儿女》、《万家灯火》、《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东流》、《花溅泪》等等,至今为人津津乐道,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的里程碑。
电影业成为上海文化风景中最耀人耳目的一道光芒,华贵、新颖的影院纷纷破土而出。卡尔登大戏院、大光明大戏院、国泰大戏院、大上海大戏院、南京大戏院等五十余家相续开业,它们的华美时尚令以前的旧电影黯然无光。即使在亚洲地区它们也是佼佼者,气派非凡的“大光明”就享有“远东第一影院”之誉。
电影是大众最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之一,通过生动直观、曲折离奇的故事和生活记录,使东西方文化源源交融。上海成为国际化的大都市,电影文化的发达和辉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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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伦路文化名人街原名窦乐安路,全长550米,位于虹口区山阴路历史文化风貌保护区内。这条曲折幽静的小街是中国近代史上的卧虎藏龙之地,号称“现代文学重镇”。因为30年代一群左联作家如鲁迅、茅盾、郭沫若、叶圣陶、丁玲、柔石等人,曾在此频繁地进行文学交流。多伦路201弄2号是左联成立会址与纪念馆。这些左翼文学健将们的故居也集中在这条小路上。除了名人故居遗址外,多伦路上还有许多小型的私人收藏博物馆。乘坐18,97,70路车皆可抵达。
寻访张爱玲的踪迹,除爱丁堡公寓(现名常德公寓)和华懋公寓外,重华新村(南京西路正对老梅龙镇酒家的弄堂里)、卡尔登公寓(现名长江公寓,在黄河路近南京西路处)也是必到之处。
许多30年代的老电影院风采依旧。如大光明电影院(位于南京西路216号),国泰电影院(位于淮海中路870号),大上海电影院(位于西藏中路500号),南京大戏院(今上海音乐厅,位于延安东路523号),兰心戏院(今上海艺术剧场,位于茂名南路57号)等,它们直接昭示着上海电影业辉煌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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